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姑妈(散文)

  我在长沙过年,原打算过了十五才回乡下的,但因除夕夜梦见姑父,便决定回乡给姑父拜年。初五晚上,我对妻子说:“我初十给姑父拜年。”妻子说:“那你明天回去,趁着儿子还没有上班,他好送你搭车。”初六十点二十分,我上了长沙西至新化的班车。返乡的班车畅通无阻,不到四个小时就到了新化。

  我径直前往大表弟家,老以为姑妈姑父住在他家里的。弟妹热情地接待了我,说热菜给我喝酒,但我未坐下就问:“姑妈呢?”侄女告诉我:“奶奶住在租房里,不远的。”“带我去!”我就起身,让侄女带我去租房。

  租房的门紧闭着,侄女喊了好几句“奶奶”才有回应。喊应后,过了约三分钟才把门打开。“姑妈!”我的心一下子就酸了。几个月不见,姑妈变化了很多:拄着腋下拐杖,满脸是深深的皱纹,头发全白。“老福,你来了!”我不禁潸然泪下。

  侄女给我泡了茶,回去了。我问:“姑父呢?”姑妈告诉我:“在人民医院住院,你细表弟在护理。”“我等大表弟下班,要他带我去人民医院看姑父。”姑妈突然哭了,如诉如泣:“你姑父搞透析六年多了,现在是皮包骨了。年前,我经常对他说,老头子,你要顶住,要顶到过完年,他答应了,也做到了。但不管怎样,他难过元宵节。”姑妈自已拿餐巾纸揩干了眼泪,接着说:“他自已早就不肯透析了的,这次是他大孙子送进人民医院的。大孙子是个好孩子,你姑父最听大孙子的话。”姑妈是姑父的“填房”,大孙子为姑父原配的孙子。姑妈停了一会儿,又说:“老福,请你劝劝你大表弟,要他把你姑父搞回家算了。”姑妈又哭了一场。她揩干眼泪后接着说,“你姑父是好人,回去后,所有亲戚会看他”

  姑妈稳定情绪后,问了娘家两个侄儿和一个外甥是否找到了对象的事,我如实相告。得知我儿媳有喜,她连连说:“我放心了,我放心了。”出乎我的意料,她竟评价起家里人来了,把深埋心灵深处的那些人和事,以及爱和憎,只要能记忆起来的就告诉了我,还对自已的未来作出了安排。她说:“老福,我从跌跤至今,疾病缠身,生不如死。年前的重感冒,住进了医院,花费了三千多元,现在还在呷药哩。”再讲到姑父的后事,姑妈突然说:“老福,请你做主,等我死了一起打道场,我顶多能活两年。”我又落了泪。

  大表弟打电话给我,已经过了下年五点。“姑父,我看你来了!”来到姑父病床边,我贴近他耳朵说。“哪个啊?”姑父听不出我的声音了,他早已双目失明。我自报姓名后,姑父立即来了精神:“老福,你经常看我,是对我最好的(人)。”我看着姑父的眼睛,伸手摸姑父的脉博。“你的手好冷啊!”我忙把手抽出被窝。姑父很振作:“老福,你是最后一次看我,以后再也看不到我了。”我无语。姑父又说:“你歇(住)了啊!”又对大表弟说:“好好招待老福啊!”我说:“您老别操心,过几天您的生日我再来看您。”“老福,看不到了的!”我心一酸,泪水夺眶而出。

  回大表弟家的路上,我对大表弟说:“姑父的脉博狂跳,瞳孔缩小成点,命在旦夕!建议你让你老爸出院算了。”表弟说:“我也没有了主张。”又说:“医生说,这十几天里还是不怕的。”我说:“你父亲的清醒是回光返照啊!”表弟还是不信。表弟并不是完全不信我,而是因为他是孝子,他把心理话说给了我:“我清楚,出院就等于判死刑!”

  在大表弟家吃了晚饭,我和大表弟去了姑妈的租房。三人商讨姑父的后事。姑妈显得淡定。姑妈说:“老福,你姑父做好了儿子为自已和我办丧事的一切准备,干柴有几屋,炮也准备好了的。”我插话:“鞭炮存久了失了效的!”姑妈说:“不会的,你姑父用尼龙纸包好了的。”我听得心里酸酸的。姑妈对儿子说:“不要给你父亲做道场,等我死了一起做。我只能活一两年了的。”姑妈流泪了,我递上餐巾纸,她自已擦了眼泪。我说:“不给姑父打道场,做儿子的会难受的。”姑妈不吱声了。最后,姑妈要求大表弟让姑父出院,表弟说:“医生说,还活十多天是没有问题的。”我无语,姑妈流出了眼泪。

  正月初七,我不是回家,而是选择在途中的水车镇下车去给长辈拜年,因为姑父的家在水车,我相信自已的判断不会错,要等姑父的消息。

  初七的晚上,我的眼里总是闪现姑妈的形象,那是离地很近的惨淡。我失眠了。我七岁开始走姑妈家,几十年从未间断。姑妈一直待我很好。高级中学就在姑妈屋后,我读高中时吃不饱,没少去姑妈家填饱肚子。一次,我的钢笔丢了,跑去姑妈家借钱,姑妈对姑父讲了,姑父立即给了我八角钱,我就出门,去供销社买了一支七角五分钱的金星钢笔,那是最贵的。那年青黄不接时,姑妈给了我三十多斤稻谷,让我担回家里,并说:“我是瞒着你姑父的,你以后不要对你姑父讲。”

  在我的印象里,姑父对我一直很好。姑父爱劳动,他还没有退休的时候,我每次到他家,他都会安排我搞劳动。姑父寸土不荒,为了多种几蔸作物,总是把土地平整成龟背型。姑父一生不抽烟不喝酒。他知我喜欢喝酒,总要准备一瓶好酒等待我。一次,他将一瓶一九九0年人民大会堂国庆宴特制茅台酒送给了我。但是,在我的记忆里,姑父没有进过我家的门,更别说给我父母亲拜年了。后来我发现,姑父不好动,可以谅解。现在回想起来,我去姑妈家至少一百次,每次都见到了姑父!姑父把家当成了他的整整的一个世界,他的心里,天底下就只有姑妈这个女人。正因为姑父百分之百爱姑妈,姑父才对我和我的弟妹们都挺好的,而且,原谅了我爸爸在政治运动挫折中带给他的迫害!这样的丈夫,姑妈怎能割舍啊!写到这里,我不禁又流出了眼泪。

  果然,正月初八的九点后,接到了大表弟关于姑父的死亡电话。我赶到姑妈家里,帮助搞了卫生,等待姑父“回家”。姑父是躺着回来的!我、两个表弟和姑父原配的儿子,我们四个人把姑父的遗体抬进了家门,放到了他和姑妈同床共枕过半个世纪的那张床上

  接着是等待姑妈告别姑父的遗体。一个小时后,姑妈回来了。我和大表弟帮助姑妈下了车,大表弟要背妈妈进屋,姑妈说:“我要走进家里!”于是,我和表弟搀扶着姑妈往家里走去,实际上是提着,姑妈只有左脚能够落地。姑妈抱着姑父的遗体哭得死去活来,我们拉开姑妈,把姑妈安置在沙发上。姑妈不哭了,抹干眼泪,对我说:“等我死了一起打道场。”我还是说:“不打道场,后辈是受不了的。”“我的两个儿子都很孝顺,都花了很多钱啊!”我听着,右手抚摸着姑妈的背,左手抚摸着沙发坐凳皮子。这是一个能坐三个人的沙发,是一九八七年我在他屋后的高中教书时做的,一位下乡师傅做的,我也做了一套。我的沙发换了几次,姑妈的沙发还完好。姑妈家并不缺钱,可节俭是他们夫妻的习惯。

  当姑父的遗体经过姑妈的身边去“入阁”时,“我受不了!”姑妈“哇”的一声哭了,但这次,已经哭不出声音来了。我用右手挽着姑妈的左臂,陪着姑妈哭泣

  天黑了,祭祀仪式进行。鉴于姑妈要管闲事,我想让她早点上床,便去搬开姑父睡过的被铺,弟妹见了,忙行动起来,侄女还特地买来了新床单。知准备了床铺,姑妈便起身去睡觉,儿孙们忙把姑妈扶进了卧室。没有了动静,想姑妈睡着了,我待了约一刻钟,就离开了姑妈家,去了另一位亲戚家。我因感冒在身正在服西药。

  到了亲戚家,我服了一次药,喝了一碗梨膏汤,关了手机,蒙头大睡。一觉醒来,已过八点。打开手机,电话就响了。我二弟说:“快下来,姑妈昨晚去世了!”“怎么?”二弟挂断了电话。我正穿衣服,我三弟的电话来了:“姑妈昨晚去世了!”我出了门,边走边穿扣子。我不知我是怎么走到姑妈家的。明明厅堂里摆着两具棺材,我却视而不见,穿过厅堂,走进姑妈的卧室!见人去房空,我又折回厅堂,天昏地暗中,看到了姑妈的“新屋”!我来到棺材边,还没有闭链,我不敢揭开姑妈的盖头来

  都管和大表弟都向我汇报姑妈西去的过程,他们说些什么,我都没有听进去。我清楚,姑姑是猝死。“我没有什么可说的,按你们的习俗办好后事。”

  大表弟还对我说了些什么,我记不起来了。我认定:姑姑猝死前,有病在身,她有高血压,感冒未愈,也有一块心病;两个儿子,都是孝子。作为侄子的我,还能有什么可说的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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